“向爱则暖”小说系列 寻找扎多

来源:《嘉人》2017年2月刊 编辑:Apple
导读:说实话,我们那时也不敢想结果,只是见一眼如千年, 无法自控地相爱了, 就和大多数的大学情侣一样,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。

编辑/吴佩霜 插图/赵进

(作者)羽芊,藏族,西藏作家协会副主席。已出版文学作品《藏婚》 、《西藏生死恋》、《西藏三只眼》、《不迟》等。

寻找扎多

司机青钲打来电话,说他已到楼下,我拎起背包下楼,斑驳的吉普就停在门口。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坐他的车了,第一年是租车,说好3000元,到日土只象征性地收了1000元;第二年,他说他刚好要去日土办事,可以顺便带我,分摊油费就行;第三次,就是这次,他说你还不死心啊!我过些天要去阿里结账,既然你要来正好捎上你。

他帮我把背包和箱子放到后备厢。一年没见,青钲还是那个样子,一副大黑超遮掉大半个脸,只露出疤痕累累的嘴角和下巴。“你怎么还要找啊?还不死心!”我从袋里取出蛋挞递了一个给他,“我一个同学上个月自驾到阿里,去日土看他妈妈,他妈妈已经不在了,不过我同学在乡上听人说扎多当年并没死,他母亲的丧事就是他回去办的,不过具体情况他也说不明白,你知道的,语言不通嘛,所以我想亲自跑一趟。”

青钲双手相交扒在方向盘上,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,直到我提醒他才反应过来,启动了车子。

路边日渐空旷荒凉,我的心事飞回到四年前。

那一年,我18扎多20,上大一,同班,算是一见钟情吧。同学们都说我俩的恋爱“纯粹是耍流氓,不以结婚为目的”。是啊,一个出生在温润的江南水乡,一个出生在世界屋脊的屋脊阿里日土县的牧区,只是见一眼如千年,无法自控地相爱了,就和大多数的大学情侣一样,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。

扎多不善言谈,更不擅表达感情,他对爱情的理解就是牵手后不背叛。所以我们在一起时大多数都是我说他听,偶尔我问起他的生活,他才会聊一些草原的事儿。不过也极简单,比如他家养了86头牦牛,122只羊,3只狗,父亲早逝,妈妈还在,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妹妹,姐姐婚后跟丈夫不和又回到娘家,妹妹还没结婚已经生了两个小孩,言简意赅却让我了解了他的家庭结构。他从没说过毕业后的打算,但我知道他放不下家人;他从没问过我毕业后的打算,他知道我习惯了都市生活。

大二暑假,母亲去加拿大探视小姨,本想让我放假就过去的,扎多却说你跟我回老家。连个商量的“吧”字都不带就为我订了票,领着我上了火车,到拉萨后又转乘汽车,一路向西,不知道换了几次车走了几天,唯一的感觉就是人烟越来越少,山色越来越荒凉。他终于说到了,提着我们的行李跳下拖拉机,又伸手拉住被颠得晕晕乎乎的我磕磕绊绊走到一间土屋前,推开院门,一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的老妈妈坐在织布机前,惊喜地看着我们。

对他家的第一印象很差很差,鼻间充塞着说不清的怪味儿,灰黑色的长条形牛烘炉放在屋中间,上面烧着咕咕冒热气的提壶,一旁是装水的白色塑料桶,靠墙一溜藏式木床,上面铺着看不清色泽的卡垫。如果说这屋里还有什么亮点的话,那就是正面墙壁贴满扎多从小学到高中的所有奖状。他妈妈从柜里取出两只瓷杯放在我们面前,提起壶给我们倒了两杯酥油茶,扎多把我自带的水壶找出来,“你可以尝尝酥油茶,别勉强,不习惯就喝开水!”

晚上扎多带我去了他家在班公措边的牧场,他用摩托车载着我沿湖岸线飞奔,黑色的牧羊狗在后面狂吠追赶。晚上我们住在黑帐篷里,天窗打开,黑色天幕上布满晶莹剔透的星星。真的,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天上有那么多星星,银河犹如一条缀满钻石的链横空而过。扎多用手指挠着我的卷发,跟我聊起他小时候放牧的事儿,说有一次四只狼跟了他一周,却相安无事。

“它们为什么不攻击你?”“荒原上的狼不攻击人,他们的目标是羊。”扎多说,“棕熊就难说了,迎面相遇,很难逃掉!” 一语成谶!

在仲巴的甜茶馆里,我们坐在火炉前。甜茶馆的老板是个年轻姑娘,给我倒茶的动作很不友好,酥油茶溅到火炉面板上“呲呲”地响,凭女人的直觉,她对青钲可能有点意思。“你和他在一起,是喜欢西藏还是喜欢扎多本人?”青钲突然这么问我。我抓起一块干牛粪扔进火炉,眯缝着眼盯着燃起的火苗,“我开始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爱扎多,或者只是单纯地喜欢异域的风情,顺带就喜欢这里的某个男人。经过这么些年的拷问,我算是想明白了,扎多于我就是生命,和他在哪里长大无关。”“他已经死了,你应该忘掉他。”青钲说,低沉暗哑的声音很适合去给恐怖片配音。我苦笑,“我要是能忘就好了。”这是真话,大三放寒假扎多回老家,我去了加拿大,开学时我按时回到学校,他却再没回来,每次拨打他的电话都是关机,直到最后变成“你所拨打的号码有误,请重新查证后再拨”。同学们背着我议论纷纷,有说他回老家时被雪崩埋了,有说他掉下悬崖摔死了,没有扎多,我如行尸走肉,终于熬到放假,不顾母亲反对,买票直飞拉萨,第一件事就是联系扎多的高中好友,他说他也不清楚扎多出了什么事,听说我要去日土,就给我介绍了青钲,他说青钲人特别好,又熟悉阿里,还可以为我做翻译,租他的车再合适不过。初见青钲很吃惊,因为他的脸和声音实在太过异于常人,不过一路西行他对我倒是照顾有加,也就渐渐模糊了他那张让人恐惧的脸。第二年再到阿里,虽然寻找扎多无果,但我俩却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。

青钲沉默了一会儿说:“你就没重新谈过恋爱?”

“不瞒你,青钲,扎多走后,我谈过两个,但都走不了心。”我说,再次苦笑。“没办法,他一直住在我心里,除了他,和任何人在一起约会,我都需要事先设定气氛才能去,把对方假设成扎多,再怎么样最后发现都是幻觉,真是受不了,太分裂了,纯粹是在跟自己的感觉谈恋爱。”

他接过老板娘奉上的茶杯,说了句谢谢,然后转头看向我。“你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吧?他不是已经死了吗?”

我叹了口气,“我总感觉他还活着,只是藏在某个地方了。真的,如果这次还是没消息,我就打算留在日土,不回去了。”说完,又扔了一块牛粪到火里,“咣”的一声关上灶门。

他显然很吃惊,“你要留在日土?”

我摇头说道:“别劝我,青钲,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,既然忘不掉,就离他的灵魂尽可能近一些。”

他把指关节按得“啪啪”响,不再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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